中国人民大学向俊伟同学暑期打工纪实

中国人民大学向俊伟同学暑期打工纪实

暑假到广东打工,讨薪时却遭人民大学老师“维稳”

 
题记:中国人民大学的课堂和东南沿海的广东工厂,被寄予厚望的名牌大学生和依靠出卖劳动力勉强生存的工人,一直以来在地理和社会象征上都是难以挂钩的。这个暑假的经历告诉我,二者原来并不遥远,反而很近很近。暑假的工厂生活和后续遭遇带给我远超前二十年的人生体验和思想触动。
我将通过几篇纪实性文章详细讲述我在工厂的所见所闻。工人是怎样在各方利益群体的倾轧下艰难生存?号称迈向世界一流大学的高校到底是在如何一方面扼杀同学们的社会责任感,另一方面培养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不愿“苟且”、不愿向现实投降的青年们如何探索对资本和权力的突围?对于这些问题我也会给出自己的思考。
真正值得追求的诗和远方不在天边,而在眼前劳苦大众的幸福;《皇帝的新装》也不是童话,而是徐徐展开的现实。今天推出第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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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农村的孩子,但是父母从来没让我干过什么重活,他们也从来不说自己在外面的厂子里遭受了什么,他们一心想让我考上一个好大学,我努力考上了人大,却对他们的经历无法释怀。为什么他们一年只能回一次家?为什么父母越来越疲惫,甚至落下病根,但仍然得不到可观的工资,过不了想要的生活?为什么老爸每次提起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工资就沉默不语,一个劲地吸烟?
带着这样的疑问,我来到了位于广东惠州的一个厂进行打工体验,我想去切身体验我父母所经历的一切,我想去工厂去做一名真正的工人,去体验本该属于我、但“幸运地”远离了我的生活。进厂时,“欢迎加入我们的大家庭,来了就是一家人”,人事部张经理的话犹在耳旁,我怀着忐忑和期待开始了我的打工生活。可没过多久,心里的那一点新奇和喜悦被冰冷的现实洗净。
就在我来的第一天,我在流水线上不停歇地干了8个小时。吃完晚饭后,我满心以为可以休息了,可来到车间,我才发现这个厂里加班是常态,加班时没人告诉你要加班,不加班时才会通知你,这都是大家默许的潜规则。我只好继续干下去。晚上的流水线加快了速度,拉长告诉我们不干完不允许下班。大家飞快地干着,似乎是和机器较上劲了,但是拉长似乎还是不满意我们的速度,觉得我们还有潜力可挖,一边催促我们,一边又悄悄地调快了流水线的速度。干了一段时间后,我想去个厕所,可是拉长跟我说要拿一个离岗证才能离岗,而一条拉几十个人只配发了一个离岗证,而上一个拿离岗证的工友刚去厕所,没办法只能忍着。而等那个工友回来,已经有其他工友迫不及待地迎上去接了离岗证,我等了整整半个小时,才艰难地从一个阿姨那拿到离岗证去上了厕所。
我对这样一个离岗证制度实在感到离奇,身边的工友也是怨声载道。可我却又听拉长这样说:“你们不要总想着偷懒,你们拿离岗证从早到晚就没停过,这不就等于说我们岗位少了一个人干活嘛!我不是白发你们工资!”我实在想不通,难道在工厂管理眼里,工人都是没有生理需求的机器,只会一刻不停息地干活吗!甚至于,工厂以防止工人在厕所玩手机偷懒为由,在厕所门口装了监控。这不是赤裸裸地侵犯工人的隐私吗!这不就是不把工人当人看吗!更不用说厂里还以各种明目进行违背劳动法的罚款,很多工人在这里干了几个月,工资没赚到多少,权益被侵犯了个遍,气也受了个遍,也没法反抗,最后选择默默离开。
可离开也不是那么轻易的。我亲眼看到,有一天拉长把一些年纪很小、十六七岁的孩子叫进了办公室,接着就没有任何理由地,给他们结了工资,让他们离开。离开前,仅仅是因为经理怀疑有人从宿舍里偷了厂里的东西,就要求他们打开行李,把所有的东西铺在地上检查,再让几个保安上手搜身,我看着孩子们默默收着行李,低着头,不是太干净的手在眼眶里使劲揉着,心里酸涩到泛苦,孩子们的眼泪一滴一滴重重地敲着我的内心,似乎在呐喊:为什么,为什么我要遭受这些!为什么我没有尊严!
可离别没有就此结束。慢慢地,我身边认识不久的工友,那些每天和我一起工作,一起在食堂吃饭,分享他们从家里带来的泡菜、鱼干的人,都要走,都在走。
那个云南的鲁师傅走了,他从15岁就出来打工了, 25岁娶了个老婆,现在有一个女儿,他去年过年的时候给女儿买了一辆自行车,手把手地教会女儿骑,现在女儿上学的路有些好走了。他说自己想回家陪陪女儿,回家找点事做,这边工资太低了,而家里的女儿快上初中了,各方面开销变大了,走之前,他还邀请我去云南玩。
那个和我同乡的小伙走了,他是和我同一天来的,比我晚来半天,我教过他给转子刷胶。他说自己的父母已经不能下地了,家里需要他照顾,之前上学欠的亲戚的钱还需要他来还。其他工人跟我说他租的房子上下楼都是监视他的亲戚。之前我鼓励他多听一些歌,想不到他的手机里全是悲伤的歌曲,从他的眼里我看不到对未来的希望,可是他只有20岁啊,几乎和我同龄的孩子。
那个云南姓万的小伙走了,他在我工作台对面,他不爱说话,但是很爱笑。我和他交流的时候,总是要把耳朵贴近一些才听得清他的话,他讲自己也是15岁就辍学出来打工了,现在还没一些钱,但是会努力的,讲完这些他又笑了。
他在做活的时候,弄伤了手。他操作的压泡机,本来是把料放在中间,要双手分别按住操作台左右两边的开关,才能启动,这机器的设计本是为了操作者的安全。但是厂里却把压泡机的一侧开关用钉子钉上了,这样就需要你一手按开关,一手在机器上放料。那么只需要你的一个闪念,你的手就可以被打出一个血窟窿,那个小伙就是那样。血从他的手涌了出来,一时间流水线变了颜色。他没有哭喊,只是蹲在角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用卫生纸包着手等待着他的命运。不一会,主管过来了,劈头盖脸就一顿骂,“别人干怎么就没事?你干怎么就出事了?”“会不会干啊?人笨就不要干了!耽误我一天的活!”小伙在谩骂声中被指使去厕所洗手,而主管却很快下令把所有压泡机的钉子都取掉了。主管让他回宿舍休息几天,结果3天后他被通知自己被开除了。他走的时候一声不吭,没人当天知道他离开了,包括在身边的我。
又有人走了,这一次,主管和保安直接来拽走了两个人,似乎是因为上厕所时间太长就要开除他们。下班后,我看到他们想回宿舍拿东西,可是厂子不让,保安把他们挡在了门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也壮起胆子拿起了手机记录了下眼前的场景,可是迎来的是拳脚相加。经理威胁我并删除了我的录像,老板的父亲径直走上来就想抢夺我的手机,我躲过了,他没有放弃,竟然扇了我一耳光,还朝我的腿踢了一脚!
我实在不知道厂里为什么会为非作歹到如此地步,到底是谁给了他们勇气。我只知道,我本应得到的道歉还没等来,厂里的刘厂长和人事部的张经理就气势汹汹地来了,说我违反了厂的规定,说我扰乱了厂子的经营生产。我回击,列举着这个厂的违法行为,空白合同、超时加班、辞工要提前三个月等等。他们大概没有想到一个在他们看来卑微低贱的工人为什么懂法律,会理直气壮地反驳他们。于是,工厂和当地政府联系了人大的老师过来“维稳”!老师一来,先是对打人事件不管不顾,要我赶紧回校,然后,在我找厂方要我应得的工资时,班主任打电话给我父母,称我煽动工人罢工,与老板对抗,走在危险的边缘,引起我父母极大担心。真是莫名其妙,我不知道张老师哪里来的脑洞,对我如此造谣中伤!作为国家主人的工人阶级的辛酸,张老师视而不见,却对我百般针对,真不知道张老师是怎么能留在人民大学中工作的。
在我打电话给班主任讲明暑假情况后,她张口闭口用毕业证来威胁我,让我别再去要我应得的工资,立即出厂!还说,虽然你说你现在没有处在危险中,但是不排除下一秒你就处在危险之中的可能性,所以我就是要告诉你父母你现在很危险,我就是要监控你,“挽救”你!
张老师大概永远不会理解在工厂里从早忙到晚连轴转,没有时间站在窗边休息,一天都看不到明亮的天空的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可我在这样的生活中呆了一个月,所以我想去为工人发声,希望他们过得更好。张老师,经济学院的各位领导,中国人民大学,请问这有什么错?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16级本科生
向俊伟
2018.10.10

 

中国人民大学老师教育我:耳光可以挨,工资不能要!

 
在第一篇暑期打工纪实里,我简述了在自己打工所在工厂的见闻。
但眼看别人的经历还只能算是记录,只能算是无生命的复刻;亲身的经历、强烈的反差与颠覆三观的遭遇却是真正永恒地烙印在心里,让我彻底抛弃幻想,面对残酷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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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还要从我入厂时开始讲起。
在工厂一个小会议室里,我与几个循着招聘广告找来的农民工一起,坐在培训室里签订各种协议以及劳动合同。几位农民工在拿到各种协议之后,并不看协议内容便签上了名字、摁上了手印,我想多看看其中的条款,但是负责招聘的张经理却不断地催促我赶紧签字,甚至直接质问我“还想不想干了”。旁边的工友也劝我不要和他计较,去哪都是一样,看了也没用,签好字就能干活了。
我草草地看了几眼,合同里关于工资和工作时间地规定都是空着的。在我的认知内,劳动合同,就是给工人和工厂间的劳动关系提供法律保障,保障工人的工资等各种权益。可工厂签的这样一份空白合同,如何为工人提供保障?甚至,劳动合同里清楚地写着,第一个月要离开必须交500元的培训费,但实际上工作培训只用了两分钟;更匪夷所思的是,各类协议中有一份自愿放弃社保的申请,但张经理不由分说地强制要求我填写这份“自愿”申请……
但面对这些明目张胆的违法合同和协议,我这样一个普通工人并没有任何选择权利,要么签字,选择“放弃”自己的合法权益,要么离开,在大街上漂泊,找寻一个“合法雇工”的工厂,但经过多日的找寻,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
沉默着,我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保护劳动者权益的《劳动法》被阻挡在了厂门外,我看似有选择是否接受这个工厂非法雇工的权利,但实际上,在几乎所有工厂都罔顾《劳动法》时,我只有选择在哪个工厂接受非法雇工的权利。
如果连法律都无法保护作为工人的我的权益,那么当工人不愿意顺从工厂的时,怎能避免猛烈的狂风暴雨?在各种非法规定和组长的斥责中忍受了近一个月之后,就发生了直接引发我维权出厂的事情。
与我一同工作的一位工友,因为长时间无法找到离岗证,在没有带离岗证的情况下去上了厕所,随即被他的组长罚款100元,但这等于是扣掉他一天多的工资!他拒绝接受如此不合理的罚款,经理便直接斥责他让他滚蛋!更为可气的是,分明是经理要开除他,却强制要求他填写辞工书。为什么呢?因为厂里规定,开除不扣工资,但急辞工要扣除900元的工资和500元的培训费!
他才干了不到一个月,扣除1400元的工资后,基本只能拿到几百元的钱,还要交昂贵上百的水电费,这相当于他这段时间都白干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默默忍受不公的一切。他不承认工厂的开除,坚持上工。但经理马上就带着数个保安来到他的工作岗位上拉扯、推搡他离开。另一位与他一起工作的工友实在不能忍受这样不讲道理的处理,便帮他说话。
但最后,闻讯赶来的几个经理和保安,将这两位工友都一并用暴力拖拽出了车间!旁边的工人敢怒不敢言,我惊讶地愣住了:一个小小的工厂,却可以一手遮天!难道工人在工厂管理层眼里,都是待宰的羔羊、案板上的鱼肉、能够被随意践踏的奴隶?
之后发生的事更是让我匪夷所思,愤怒至极。两位被带离的工友在与厂方交涉时,直接被经理和他指使的保安拳脚相加、打坏了眼镜、折断了手机,然后被赶出厂门!连工厂宿舍里的衣物用品也不允许他们回厂拿走。
而我在下班时刚好看到了这一幕:两位工友想重新回厂,但经理和保安却直接关上厂门,抓起台球杆和两米长的杆子,扬言若再敢进厂门,就要打人!而我后来与他们聊天才知道,他们就是在手机眼镜都被打坏之后,又被保安用这两米长的杆子追着打出厂门的!
我举起了手机,想记录下眼前的场景。但老板的父亲,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却立即冲到了我的面前,他指着我的鼻子说,删了!你凭什么拍照!不由我解释,他直接挥起右手扇了我一个耳光,随即一脚便蹬在了我的腿上!
我完全被打懵了:我不过记录下眼前的事实,但这个工厂却竟敢堂而皇之地殴打、恐吓工人,甚至威逼工人删去记录他们罪行的证据!
无可奈何之下,两位被赶出厂的工友拨打了110。民警来了,但我却更加失望!工厂制度违法、殴打员工、损坏员工的财产等等罪行都在眼前,但这几位民警却毫不关心,反倒对我为什么作为工人却懂法律、敢于跟经理争论感兴趣!
他们询问了现场情况,随后便把两位被殴打的工友带走做笔录了。之后,张经理却皮笑肉不笑地对我说:“原来你是中国人民大学的高材生呀!”
我惊讶得哑口无言!我从未告诉过厂里我来自哪所大学,身份证上也并未标明,这只能是警察同志查了我的身份,并告诉了经理。但我的法律知识告诉我,公安人员私自查询透露公民个人信息属于违法行为。难道大学生打工就有这样不同寻常,要特殊对待吗?
而随后,我远在学校的老师便迅速得知了我在工厂打工的消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便突然出现在了我打工的地方。但之后在与她的交谈中我能得知,她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根本不知道工友和我被殴打的情况,只是在不知道事情的原委的情况下,就匆匆赶来。
于是我感到更加疑惑,老师是因为我权益受损而来吗?还是偏听了一面之词,听说我在做坏事,就赶来教育我呢?否则,为何得知我被工厂管理人员暴力踢踹,老师无言以对便换了话题,之后的谈话中心都是在我不应该维权、不应该替别人出头、不应该在厂里“闹事”、不应该要工资呢?
原来,工厂真的是可以一手遮天的。工人头上的这片天,原来是这样乌黑。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位被殴打的工友去到派出所报案,要求工厂赔偿和道歉,希望派出所依法惩治打人的经理和保安。但派出所民警却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迟迟拖着不愿立案,直到深夜,两个报案者只能在派出所外冰冷的地板上冒雨睡了一夜。
漫长的维权足足拖延了几天,他俩最后等到的结果却是只有一个保安被行政拘留10天,而直接把手机掰断、指使保安打人、自己也动手打人的经理却逍遥法外。
我一直天真的认为,工人不敢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是工人不懂法,甚至认为是工人“软弱”,可现在看来,懂法又如何呢?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我的眼前,当工人想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他们要面对工厂黑社会似的暴力相向,他们要保护好自己拍下的证据,防止被厂方使用暴力破坏。他们还要因为被厂方赶出来而在派出所门口过夜,苦苦维*权数天,却只能等来一个罔顾事实,纵容主犯的结果!但同时,他们却又遭受着工厂指使的保安送来的人身威胁,得不到当地民警的基本安全保障。甚至连我母校的老师也都要求我,做工人不要去“闹事”,不要去维*权!
我决心辞职出厂,于是又找到当地劳动局,希望劳动局能约束惩处违法的厂方。劳动局联系工厂,在了解到我的大学生身份之后,他们的态度显然与对一般工人不同,工作人员答应我会调查工厂违法情况并整改。我以为我看到了希望,但现实却再一次教育了我。当地的劳动监察大队派工作人员来询问工人调查情况,但却将我排除在调查询问的对象之外,其他的询问对象也一概并未告知。
劳动局走后,工厂便火速干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在公告栏张贴了一份全厂工人补交社保的通知。张经理叫来一个工人并在这份通知面前摆拍了一张照片,表示工人已经看过了,之后便立即把通知撤了下来!第二件事则是每天晚上工人加班前,要求组长强制工人填写“自愿加班”的申请。
难道张贴一张补交社保的公告并拍照,就补交社保了吗?难道填写了“自愿加班”申请,要求工人进行超时加班便是合法的了吗?工厂不过是敷衍劳动局应激的检查,用另一种看似合理的手段继续违法罢了!
那么,如果地方的民警、劳动局都并不能保护工人的合理合法的经济权益,又还有谁能保障呢?
我听着工人冷笑着讲述被经理拉去摆拍补交社保的照片,拳头一拳一拳砸向墙壁。可就是我把拳头砸出血来,也抵不上工人所受到的不公、所承受的痛苦。我还能回到学校,回到书桌旁、回到温暖的宿舍,可工人们呢?

我虽然因为莫可言说的原因受了打压,但全中国上上下下多少普通的工人,却每一天都在忍受着这样的生活!
这些可爱的人,这些创造财富的人,他们在瑟瑟寒风中,在黑暗的天空下,在寂静的失声中,该如何呐喊,该如何看到光明,该如何挺直腰杆站立在他们洒满汗水的土地上?
没有光明,便燃烧自己去创造光明!
我希望分享出这样的经历,就是希望更多的人能够关注工人,关注这个世界的创造者!
因为我相信,正义也许会迟到,但光明必将到来!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16级本科生
向俊伟
2018.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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