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木田君

追忆木田君

追忆木田君

作者的:北大一学生

 

我实在没有理由不向前走;我实在没有理由仅为自己而向前走。
——《自我审视:一个北大既得利益者的自述》
 
她出生在北京的一个中产家庭,中考时考上人大附中,高考时考上北京大学,写出高考满分作文,她在大三时被公派出国留学,大四时拿到美国四所大学的offer,她是母亲的骄傲……
 
她被辅导员深夜约谈施压,被学校视为重点监视对象,被老师污蔑为台独分子,她让母亲时常担心不已……
 
你能想象得到,上面两段话描述的其实是同一个人吗?在这篇写她的文章里,我甚至不能告诉你她的名字,但她同时还有很多名字,她是读者眼中的木田君,是工友眼中的“小岳”,从今年暑假以来,她时常笑称,自己又多了一个名字——岳日斤。
 
2017年的冬天,广州那一场“因言获罪”的读书会,让许多学生因为害怕而对政治更加冷淡。但木田君为了营救顾佳悦学姐,不断地写文章、联名、征集更多人的联名……她在声援文章中写道,从佳悦学姐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皮袍下的小,也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成为的那个人,还有在成为那样的人之后所将面临的命运。”她深知,这命运就是与劳动者站在一起的命运,就是与黑暗斗争到底的命运。也许从她写下这段文字的那一刻起,她的2018年就已经注定将从大风大浪中走过。
 
2018年4月5日,原北大中文系教授沈阳二十年前性侵女学生的事件曝出,白色象牙塔随之揭开了它的伤疤。二十年前的惨案,究竟需要发声者鼓起多大的勇气,克服多少困难,才能在今天得以公之于众?又有多少被害者,在权力的倾轧下,不敢发出自己的声音?木田看到的,是那些公开的或者潜藏的受害者,更是催生了施暴者的制度土壤。
 
二十年前的真相如何,木田和她的同学们发出了这样的疑问,并向学校提交了信息公开申请书。但是,在这之后,申请信息公开的同学们都不同程度地被约谈、被施压。老师向不明真相的家长污蔑同学们的背后有所谓“境外势力”的推动。其中冲在最前面的木田压力最大、担子最重。
 
4月23日凌晨,木田的父母和辅导员把她从睡梦中摇醒,责令她保证不再有任何行动,删除所有的资料,并停止申请信息公开。这天夜里,被辅导员恐吓过的母亲用下跪、自扇耳光等方式恳求木田回家,木田在极度痛苦之中被带回家“软禁”。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大四女生将从此销声匿迹,但仅在一个星期以后,木田君便发出了第二封公开信,揭露了校方种种卑劣的做法,声明了自己将继续争取信息公开的决心。
 

第二天上午,全国都被这个文静而坚定的小姑娘刷屏了。这是她第一次以“北大斗士”的形象为大众所熟知。但是她在公开信中写道:“我只是个普通人,做了一件普通的事情,绝不是什么‘勇士’、‘英雄’;如果我被当成‘勇士’、‘英雄’的话,只能说这个时代这个制度有太多的不正常不合理之处。”
 
在木田的一张照片里,她穿着印有“女权主义者长这样”字样的T恤,露出灿烂的笑容。她的确是一位身体力行的女权主义者,关注着校园里藏污纳垢的角落,但她追求的并不是超脱于阶级差异之上的抽象的男女平等,她更关注的是工厂女工的权益,是处于社会底层的劳动者群体。
 
2018年2月,我计划开展北大后勤工人调研报告的时候,在网络上发帖,寻找志同道合的人,而木田君是最早联系我的人。那时我们去和食堂阿姨、保洁大姐聊天,她常常搂着大姐们,睁着她的大眼睛,听工友们说她们的故事。工友们很喜欢她,叫她小岳,也愿意和她分享自己的心事。慢慢的有很多工友找她修手机、买药,她也总是很开心的去做。
 
她好像永远不知道疲倦一样。在整理调研报告的时候,正是过年前后,但木田君始终坚持着每天两个多小时的通话时间,总是在提出新的设想,总是在更改,她急着想把工友们的遭遇完整的呈现出来,让更多人看到他们的生活。
我常常诧异于她的这种热情,一直想问问她究竟是哪里来的动力做这些。她对我讲起了她衣食无忧的家庭,讲她从出生开始就拥有了大多数中国人奋斗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但是,拥有这些并不能让她庆幸,反而让她很愧疚。
 
正如她在《自述》中写道:“面对这些幸运,我无意感谢上天,一是因为我不信神,二是因为社会学的学术训练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社会结构性不公的结果,如果我感谢上天、自得其乐,那简直是又蠢又坏。
 
做完调研报告后,我们谈起今后的打算,她说一个报告能做到的太少了,她想走到工人中间去,还拒掉了美国四所大学的offer。她说:“如果我按部就班地走一条上升道路,我很可能按照体制的惯性与要求,尽力把工作做好。可这样,就很可能意味着一定要把嘴闭上,所谓‘不该管’或‘没必要管’的事就别管;那就绝不是我了。”
 
短短两个月以后,她就践行了自己的承诺,走到工人中间去了,她褪去了自己所有的精英光环,进入珠三角的工厂成为一名普通的工人。但谁曾料到,八月的深圳没有“风萧萧兮易水寒”,木田君却仍旧一去不复还。
 
木田君在前往声援深圳工人以前,已想过此行会给自己带来的种种风险,但她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看见本该是国家主人的工人为维护合法权益,一次次被按倒在地,她勇敢地冲在最前面。公开演讲、递交材料、写声援书……木田的身体释放出了巨大的能量。每天外出回来后,她嗓子痛得说不了话,要一直含着润喉糖,还一边耐心地接听着从全国各地打来的电话、接受记者的采访。她的名字,终于成为了一个敏感词。
 
8月24日,在我们被暴力清出声援场地以后,木田君仍每每在路过其他同学身边时,都要举起拳头喊一句加油,坚定的眼神一如既往。
 
一个月下来,她比原来瘦了很多,也黑了不少,但她终于如她所说,成为了她想成为的人——一个为了理想信念奋不顾身的人,一个为了工农群众忘掉自己的人。
 
鲁迅先生曾说:“中国一向就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韧性的反抗,少有敢单身鏖战的武人,少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我从木田君的身上,看到了这样的英雄的影子——哪管成败与否,哪管污蔑流言,只要朝着理想,向前走。
 
只不过,木田君的抗争从来都不是单兵作战。越来越多的青年终究会在个人与众人面前做出抉择,当他们看到木田君大步向前的身影,也会“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成为的那个人,还有在成为那样的人之后所将面临的命运。”
 
为了像木田君这样因拥抱正义而丧失自由的青年,为了千千万万的劳动人民能有平等、幸福的明天,我们实在没有理由不向前走,我们一定要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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